夏日,放生機體

每年的這一天,河灘地總因花火的聲音而震顫。今年不同。今年的天空,沒有聲音。
堤防上,模型飛機社的社員默默擦拭機身。收音機裡流瀉著亞洲決賽的實況。一名播報員在極遠的國度裡放聲高喊。這一頭則插播著夜間賽事的預告;傍晚球場點燈的話題,隨著夏風一同蕩過河面。
三年前起,市府不再施放煙火。噪音、火災、高齡人口、寵物——每一項理由都無可挑剔。取而代之的是「無響計畫」:在天空開闊之處,無數自律無人機如星座般列陣,唯有戴上專用眼鏡的人,看得見開在夜空裡的花。它不出聲。光的粒子散開、散開,然後消失。
「真是胡鬧。」會長說。手邊那台用了三十年的遙控器,被摩挲得如柿皮般光亮。「花火就是聲音。沒了聲音,不過一張圖罷了。」
沒有人接話。到場的十四人中,只有兩人持有眼鏡;直到去年還有五個。轉售價格再怎麼跌,買的人依然有減無增。年輕一輩從一開始就不買。在他們眼裡,花火本來就是無聲的影像,看不見也沒什麼不便。
我是年紀最小的。平日做空氣動力學的工作,只有週末才來這座堤防。對於那片由他人設計、沒有他人的眼鏡便無法看見的天空——究竟該惱怒,還是該無動於衷,我至今沒有決定。
持有眼鏡的兩人中,有一人忽然抬起臉,輕輕吸了口氣。
「好美啊,真的。」
我望著他的側臉。他每年都這麼說,而且說完之後,臉上總會浮起一絲近似落寞的神情。對美麗的東西說出「美麗」,他似乎總隱隱感到罪惡。我有時會想:這個人,是否真的知道自己所看見之物的價格?
收音機裡湧起歡呼。遠方國度似乎攻進了超前分。河的這一岸,沒有人在看球;儘管如此,歡呼的震顫仍落上堤防的草。我忽然發覺,聚集在此的每一個人,都有一瞬間,把心安放在一場自己看不見的比賽上。向看不見的事物安放心意,是損失,還是奢侈?
就在那時,我膝上的遙控器——明明手指早已離開——接收燈卻亮了。
電波理應擁擠。無響計畫佔據了頻段,無人機群的控制波在夜氣裡穿引,轉播訊號劃開上空,而我們這種業餘頻帶,只是勉強留在邊緣。就在那裡,某種規律奔馳而過。正弦波開始列隊,彷彿有人在天上鋪開五線譜。
「喂。」我說。聲音在抖。
堤防上,十四架模型飛機同時亮起接收燈。沒有人碰過開關。連電池都已拔掉的機體,機翼裡的伺服器卻隱隱作響。乾澀的、像蟬蛻觸著風那樣,幾乎聽不見的聲音。
然後,在我們這些沒有眼鏡的人眼前,模型機開始滑行。
一架,又一架。沒有推進器的電動滑翔機蹬開堤防的草,浮起於暮色。控制存在於某處,而發射機靜靜躺在十四人的膝上。我抬頭看自己的飛機——我做的機翼,乘著我不認得的風,在河心盤旋。
「這是——」會長站了起來。
兩個持眼鏡的人同時仰頭望天,沒有出聲。他們看得見的天空,和我看得見的天空,此刻在同一個高度交會。無人機之花盛開的座標,與模型機畫出的圓,嚴絲合縫地重疊。自律機群大概把我們的頻帶當作「空地」撿了起來,把老業餘的電文編織進演出的一環——或者,那不是演出,而是一種問候,也未可知。
收音機裡,決賽的哨音響起。遠方國度有什麼結束了,這裡,有什麼開始了。
仰望天空的十四張臉,成了黑色的剪紙。模型機繼續上升,靜靜攀上平日練習絕不允許的高度。沒有聲音。無響計畫的夜,自身即是完整的。然而耳道深處,我卻彷彿聽見,在極高的地方,薄膜機翼切開空氣的聲音。沒有聲音的花火,與沒有光亮的飛機,在同一片黑暗裡彼此相認。
「降得下來嗎?」會長問。
我握住發射機。頻帶依舊寂靜;那列正弦波只把機翼還給我們一次,便退向某處。這是試運轉,是事故,還是天空本身脫離人手的瞬間——我不知道。
持眼鏡的他,忽然輕聲說:
「明年,我們的機體,也會飛進那邊的天空嗎?」
那是羨慕,還是預告?高空中,十四架飛機持續盤旋。沒有燈的機翼撥開無聲的花粒,列成我們不認得的隊形。
我的手指仍扣著發射機的開關,仰望天空。該降落,還是該目送——夏末的天空,不等答案。
於是我想:此刻覺得這片天空美的,真的只有我一個人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