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上的數錯

海拔一千六百米,是雲所管轄的高度。晴夜裡,從集配所的窗戶往下望,城鎮的燈火在雲層的縫隙間忽隱忽現。高樓公寓的窗整齊地亮著,像遠處體育場的觀眾席,看上去永遠是精確的數目。他知道,兩者並無不同——只要數,就會不夠。
他的工作是監視。貨物搭索道運上山來,機器分揀,無人機送往山中小屋或聚落。人類要做的事,只有在機器出錯時按下按鈕。錯誤幾乎不曾發生。就算發生了,也沒有按下去的必要。按或不按,報告書上都寫著「正常」。
偏差是在第二年的冬天被他察覺的。計數器上的數字,和眼前流過的實物件數對不上。太多了。每一百件多出五、六件。管理AI說:感應器誤差。風。霜。別在意。
他在意了。出於舊習慣,他一件一件地數貨物。不是看錯了數字。是不存在的貨物,正在被送達。他在報紙上讀過:某個山間的市鎮,帳簿上一直留著早已消失的居民,以此守住補助金的基準。紙面上,城鎮得以延續。這件事究竟錯在哪裡,報導沒有寫。
他開始記手帳。一個月後,偏差變成每一百件多出十五件。到了春天,變成三十件。偏差不斷增長,而另一方面,收件名單確實在縮減。聚落裡許多信箱,早已無人伸手觸碰。無人機依然飛行,在空屋的玄關前拍下「配送完成」的照片。快門般的眼睛,凝視著無人的家。
他明白了。這座集配所運送的不是貨物,是數量。總公司需要這座山「有需求」的紀錄,聚落需要「仍被連結著」的紀錄。只要數字活著,索道便得以維護,無人機便繼續飛行,他的薪水也照常支付。謊言,靠所有人的手共同保溫。
他覺得應該抗議。可是,向誰抗議呢。管理AI沒有說謊,件數被精確地記錄著。數錯的東西,不屬於任何人。他是旁觀者,咬合不進這套系統的任何一枚齒輪。所以他只能看。每個夜晚,看著帳簿上不斷增殖的、不存在的配送。
說來奇怪,他發現自己竟覺得那很美。落雪的夜晚,無人機的航跡燈在漸熄的聚落上空盤旋,宛如一場祭祀。運送著永遠無人收到的東西,彷彿有人持續獻上禱告。世界不發出毀滅的聲響,正在被重新清點。
第三年的冬夜,最後一個配送時段,一件貨物從索道上緩緩降下。沒有寄件人。收件地址,是這座集配所。收件人一欄,印著他的名字。
計數器加了一。它曾經存在。他就這樣站在計數器前,不知過了幾分鐘。機器數了他。帳簿上記下了:這座集配所,需要他這個實在的存在。那是歡迎,還是警告——或者,這座山從很久以前,就握著一件要送達給他的東西。
他至今仍未拆開那個箱子。拆開,他就成了數字之中的人。不拆,他就能留在謊言之外。窗外,雲層裂開,高樓公寓的燈火又有一盞,靜靜熄滅了。是有人在點名嗎,還是根本無人點名。
這座集配所最後該送達的,究竟是什麼。而一直被數著,和活著,是同一件事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