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花不曾入眠

在後山的養蜂場,他每天早晨站在蜂箱前,看蜜蜂飛往哪個方向。通常是沿山道往下,朝蘋果園去。那年春天,蜜蜂卻幾乎一齊飛向山腳的新設施,而非山道下的果園。
設施名叫「蜂蜜樂園」。資本進駐,玻璃帷幕的建築立在山坡上。裡面是終年盛開的花。不是真花,是以LED發光、將溫甜蜜味噴成霧氣的人工花。顏色甚至調校到蜜蜂眼睛最敏感的紫外光頻段。
蜜蜂受騙了。在牠們三億年的記憶裡,不曾有過如此耀眼、又如此近便的花。牠們輕易背叛了真正的蘋果花。
設施對大眾開放,收取門票。無人機追拍蜂群,投射在巨大的銀幕上。展示勞動中的生物,成了體驗式內容。賓客感動、落淚,在紀念品店買下裝滿蜜的瓶子離去。
開幕兩個月後,電視台攝影隊來訪。由知名導演監製,國民女演員繫著領結登場。她在防護衣裡微笑,舔著蜂蜜說:「活著,原來這麼甜。」字幕流過,音樂響起。她所說的愛,沒有任何根據,但也無人索取根據。
他從遠處的林蔭下看著拍攝收工。燈火熄滅,工作人員撤走之後,只剩銀幕仍在半夜照著人工花。光裡,蜜蜂們不睡,持續勞作。一年到頭,連冬眠也沒有。蜂王也多年不曾更替,被關在小屋裡不斷產卵。
他憤怒。然而怒意的輪廓模糊。該怪誰呢。設施經營者創造就業,繳納稅金,讓賓客歡喜。賓客並無惡意而來。電視只映照世人所求。即便蜜蜂,也沒有正當的理由區分假蜜與真蜜。因為甜。
自祖父時代延續至今的養蜂場,客人漸漸少了。真正的蜂蜜會因花種而改變味道。櫻之年,蘋果之年,夏栃之年。不穩定,有歉收,一次只能採得一點。與資本喜愛的東西正好相反。
某夜,他在養蜂場後方打開舊蜂箱。裡面是沒有蜜的空巢脾。他輕輕把它放到人工庭園旁。那是毫無根據的實驗。只想著,若氣味能抵達就好了。
第三天黎明,怪事發生。蜂蜜樂園上空,蜂群捲成旋渦。無人機鏡頭追去,蜂群卻不理會人工花,一齊爬上斜坡。數萬具珍珠般的身體撞上玻璃帷幕的展示廳。賓客歡呼。他們大概也以為,這是安排好的橋段。
他站在後山山頂俯瞰。蜂群落到空巢脾上,交遞蜜,像是有誰把蜂王也領了來。與真蜜不同的、淡而發青的氣味,自晨霧中升起。被人工蜜養得肥大的巢太重,終將因自身的重量墜落。資本會尋找下一座山。電視會拍攝下一個謊言。
蜜蜂們或許在三億年後第一次察覺了謊言。又或者,只是厭倦了。無論如何,結果相同。
他仍把手放在蜂箱上,凝視蜂群的旋渦。世界不會改變。改變的,向來只有這種細小而美麗的誤算。他還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。只覺得今夜的蜜,似乎比櫻花之年採下的,更微微泛著一層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