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霧聖地冷卻之晨

溫泉旅館的廚房裡,總飄著湯的氣味。滲進牆裡,滲進布裡,連指縫都浸透了。來這裡三年,我至今仍分不清自己的氣味和湯的氣味。高處只有一扇小窗,清晨時分,光線像被湯霧濡濕過似的,緩緩透進來。
我是這家旅館的廚師學徒。幾乎沒有人用名字喊我。「欸」「喂」「湯豆腐備好了沒」——光聽呼喚的方式,就知道一天過到了哪裡。那也無妨。握著菜刀的時候,比掛著名牌的時候,更像我自己。
這家旅館,正經歷著一種奇妙的繁榮。
三年前,一位還沒走紅的年輕女偶像,為了雜誌拍攝,在這裡住了一晚。僅僅這件事,如今成了這家旅館的頂梁柱。她住過的房間被稱作「聖地」,預約一年前就排滿了。據說她泡過的包場露天風呂,光是入浴費就是正規票價的五倍。肩上披著應援色毛巾的客人們,不泡湯,只在浴池邊緣不停地拍照。我端出的八寸,一筷未動,就這麼涼掉了。
所謂消費,也許就是「不吃」的意思。我這麼想。
休假的日子,我會用智慧型手機讀就業統計,像是一種癖好。觀光業的有效求人倍率很高,數字宣告著:人手不足,渴望年輕的力量。但實質工資那一欄,幾乎停留在三年前的原處。數字不說謊。正因如此,它也不說真話。據說這家旅館的營業額創下歷史新高。那麼,我的薪水為什麼紋絲不動?答案沒有寫在任何地方。被寫下的,只有消費擴大、狂熱流通、某人的照片被保存了幾百萬次這些事實。
狂熱無論流進旅館,還是流經旅館,都落不到我們身上。
女老闆滿面笑容地解釋:「粉絲們的心意,像溫暖的湯一樣匯集到這家旅館呢。」心意並不像湯那樣循環。湯冷了還會重新湧出,心意卻是單行道,被吸往經紀公司和版權方的方向。我不回話。在廚房裡,不回話才是最得體的應對。
上個月,一位獨自投宿聖地的中年女性,在晚餐席上這麼說:「那孩子要是哪天引退了,我人生的行程表,就會整片空白呢。」她津津有味地吃著栗子炊飯。作為一名普通客人,她是這家旅館裡最健談的人。我忽然想到:她推的究竟是偶像,還是「正在推的自己」?想了想,立刻作罷。那不是廚師該思考的事。
真正掛心的,是湯的事。
半月前的深夜,掌櫃的老人只對我一個人說:「泉源的溫度,比去年低了兩度。湧出量恐怕也少了三分之一。別告訴任何人,女老闆也好,客人也好。」我點了點頭。在廚房裡,除了點頭,別無選擇。
所謂系統,就是一種只要還在運轉,就能被認定沒有壞掉的機制。這家旅館還在運轉。預約滿了,聖地仍是聖地,我的菜刀在清晨五點被磨亮。只要還在運轉,泉源深處有什麼正在枯竭的事實,就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的帳簿上。
即使如此,夜深了,便只剩下美。
備料完畢,從後門走出去,河霧掩埋了溫泉街。鎮上的燈火溶化在蒸氣裡,朦朧地上升。零星幾處,露天風呂的湯霧自屋頂升起,在夜的底部豎起一根根細白的柱子。世界末日,大概會這樣來吧,我這麼想。不發出聲音,不告訴任何人,像蒸氣一樣。
年輕時,我想用料理讓人幸福。現在也這麼想。但如今我的工作,更接近於在消費的儀式上服侍。錯的是世界,還是察覺世界有錯的自己?菜刀會誠實告訴我食材的紋理。而世界的紋理,無論從哪裡切,都見不到芯。沒有刃能切的東西,該怎麼切才好?
下週末,時隔三年,那位偶像本人要來拍攝,再度踏入這家旅館。女老闆命我備妥精進落的會席料理,把包場露天風呂注滿。聖地以聖地的姿態被打磨,湯被最大限度地引出,應援色的風呂敷裝點走廊。一切,只為了限時兩晚的夢。
前一夜,掌櫃鐵青著臉,窺看湯殿的水位計。本應注滿的露天湯,少了三根指頭的高度。沒有人動過栓。夜裡,泉源屏住了呼吸。
我一邊擦拭磨好的菜刀,一邊從小窗眺望晨霧。是個美麗的早晨。就這樣什麼都不說,巡禮將繼續。說了,誰的夢便會中斷。三年來,我是站在廚房角落、凝視世界裂縫的旁觀者。旁觀者,有資格刀刃相向嗎?抑或,眼睜睜看著這湯冷卻,心想「真美」並目送到最後,才是我的答案?
晨霧的另一端,聖地的湯,靜靜地、靜靜地,數著自己逐漸冷卻的底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