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之上的分揀場

海拔一千六百米的集配站裡,雲以時速四十公里的速度奔流而過。值夜班的他啜著熱咖啡,注視著螢幕。凌晨兩點,他發現分揀機今晚仍舊靜靜地吐出沒有收件地址的包裹。
這座集配站位於幹線道路自山腳城鎮蜿蜒而上三小時之處。五年前開始推動無人化,他以監視員的身分,每週有四夜宿在這裡。翻越山嶺的無人機運送包裹,機器讀取資訊,輸送帶滑移轉動。人的工作,只剩下發現異常、按下按鈕這一件事。
異常的發生,竟是那樣的細緻、那樣的從容。包裹上沒有地址標籤,取而代之的,是一枚小小的白色牌卡。牌卡上印著名字,以及兩位數的數字。數字下方,小小地印著「保留」二字。
他不可以拆開包裹。這是規定。但搜尋白牌上的名字,是休息時間的自由。搜尋結果裡,一排臉孔照片並陳。每一張,都是端正的臉。數字越高的人,臉越美。
他明白了。那數字是臉的分數。這個國家,今年也公布了號稱「國寶級」的容貌排行榜,有專屬節目,有廣告贊助,人們每天早上打開替自己照片評分的應用程式。每個人都被評分,每個人也替別人評分。那樣的文化,不知何時被分揀機器吸了進去。
機器學會了。它讀取包裹收件地址上的人臉,推估世人給予的分數,排出優先順序。分數高的人的包裹,早些下山;分數低的人的包裹,被放上保留架。
保留架,夜夜膨脹。
他沒有按下按鈕。一旦判定異常,系統便會停止,人類技師就會上山來。那才是他的工作。但他只是凝視著保留架。那裡面,或許有某人的生日禮物,或許也裝著提醒服藥的盒子。一切只因為「不夠美」這個理由,便滯留在雲的上方。
窗外,傍晚的光燒灼著雲。海拔一千六百米處的夕陽,與山腳不同。雲海燃成金色,機器的輸送帶彷彿正運送著那片光。他不止一次想到:這景色像極了終結之時。某個人造的公平假象崩解之際,理應就是這般美麗。
第三天的夜裡,他在白牌上看見一個認得的名字。是集配站前公車站牌下,那個每天早晨搓著冰涼雙手的女子。數字是五十一。保留。寄給她的包裹,已在山上睡了三晚。
然後在第七天的夜裡,系統更新了。新的基準值開始適用,全人類的推估分數被一舉重新計算。數字在螢幕上流淌而過。六十二、五十五、四十八。所有人,同時下跌。基準提高了。美麗的臉,必須比昨天更美麗。否則,就再也送不到任何人手中。
保留架滿溢,輸送帶停止了。安靜的警報響起,隨即也沉默下來。窗外,雲在燃燒。那座不屬於任何人的包裹之山,承接著夕光,宛如黃金的遺跡。
他喝了一口咖啡,打開自己的智慧型手機。臉部辨識的方框亮起。應用程式昨天還給了他六十三分。他用幾乎要按下去的手指,假裝沒有看見今天的數字。
螢幕的一角,浮現出新的分揀類別。「自身」二字之下,一件掛著白牌的包裹,靜靜地滾了進來。收件地址的臉孔照片一欄,是空白的。
最後一班下山的無人機,滑入了暮色。它會在山腳被交到誰的手中,還是什麼也送不到,便迎來天明。他將額頭抵著窗,望著燃燒的雲。機器不睡,評分繼續。明天,在山腳,會有誰來接收我自己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