採金者不在
後山的養蜂場，搭巴士距市區四十分鐘，只有一條細窄林道，一路延伸到無路之處。我在這裡守著從祖父繼承下來的五十座蜂箱。守，這個說法是否妥當，我始終有些疑惑。我所做的，不過是採蜜、在糖分不足的季節餵食糖水、調整蜂群，讓牠們熬過寒冬。我簡直就像一場交易的管理者——一邊從中抽取牠們的勞動，一邊僅僅保證牠們的存續。
那一天，山腳的聚落裡，人人談論的也只有同一件事：上週開獎的秋季彩券，有一億圓在這個鎮上的某處，落進了某個人的口袋。賣場店員上了電視受訪，網路上流傳著把這裡稱作「奇蹟商店街」的短影片。然而，中獎者本人卻始終沒有出面。鎮上熱鬧得像慶典，中心卻空無一人。只有獎金存在，沒有領取者的臉。這件事莫名讓我感到不安。
黃昏時分，沿山道走下山來的老郵差，浮起一抹苦笑說道：
「中了那種錢，也交不到朋友啊。像我們這樣的人，一輩子能拿來對人訴說的，只有拼命工作過這件事而已。」
當晚，我照例巡視蜂箱。走到最裡面那座箱子，打開的瞬間我就察覺了。沒有聲音。夏天的蜂箱裡，數萬隻翅膀的振動會如低鳴般迴響。唯獨那座箱子，靜得像冬天一樣。照進燈光一看，巢框上還留著築滿蜜蠟的巢脾，卻一隻蜂也沒有。女王、幼蟲、兵蜂、工蜂，全都沒有。只有冷卻的蜜，滿溢著，閃著黃金色的光。
近年來，這樣的箱子越來越多。蜂群的集體消失，學界至今未能釐清原因。是農藥？是壁蝨？是電磁波？原因不明的情況下，多半是工蜂逕自離去、只留下幼蜂與女王任其衰弱的例子，但這座箱子不同。牠們全體，什麼都沒留下地走了。不，倒也不算什麼都沒留。牠們留下了蜜。簡直像一個只剩存款餘額、戶名之人卻已消失的銀行帳戶。
我坐在那座箱子前，想著一件怪事。假如工蜂們擁有意識，假如牠們中了彩券頭獎，牠們會做什麼呢。
多半，牠們會停止工作。僅此而已。停止跋涉於荒漠花朵之間採集花蜜的旅程，不再聽從任何命令，在太陽底下歇息翅膀。然後牠們會發現：所謂的蜜，並不是為了自己食用而採集的，而是人類為了每年從蜂箱中取走兩成，才讓牠們世世代代不斷採集的。不是為了女王，也不是為了子孫，而是為了遠在山下、某個人咖啡裡的甜味。
星期五晚上，山腳老家傳來電視的聲音。明明是個用智慧型手機追看錯過節目的時代，鎮上的酒舖裡卻亮著一台老舊的映像管電視。足球友誼賽，日本對上南美某國，每當畫面播出某位知名選手的滑稽場面，笑聲便此起彼落。螢幕之中，超過億次的觀看數與廣告收益，正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回收。那些喝酒說笑的人，沒有一個握得住那收益之流的一絲一毫。握得住的，只有籌辦賽事的人，與掌握通路的人。其餘所有人，都只是群眾翅膀的振動。
星期一早晨，異變成了確鑿的事實。我出門巡視，五十座蜂箱之中，十四座同時空了。每一座箱子裡，都滿滿地只盛著蜜。彷彿是施予麵包與馬戲的人失去了勞動者之後，所殘留的餘香。
我把那座照顧得最周到的蜂箱的箱蓋敞開，在山坡上坐了下來。隔著山谷，眼下稀疏地亮著鎮上的燈火。彩券的一億圓，似乎也還沒被任何人領走。據說將會退回。也許某個並不知道自己中獎、弄丟了彩券的人，此刻才發覺。又或許，他早已發覺，卻故意沉默。因為他知道，一旦出聲，混在群體中的自己就會消失。
空的蜂箱裡，倏地升起一股甜香。花蜜，是陽光、植物的根，以及工蜂飛行距離的總和。而如今，它作為不屬於任何人的黃金，在黑暗中發光。
我拿出電話，在職業養蜂家的聯絡網裡輸入「發生異常蜂箱消失」，然後停住了。該傳達什麼呢。工蜂們停止了這個世界的運作——這麼說對嗎。還是說，牠們集體遷移到了某處。誰會接收。誰會相信。
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：在後山的這片山坡上，再也不會出現春天分蜂的徵兆了。所謂分蜂，是當群體過度膨脹時，擁立新女王、由舊王率領數萬臣民飛離而去——那是蜜蜂世界的革命。今年春天，在那些空箱之前，我或許早已看見了那一幕。在全員離去之後，只留下蜜。
接下來幾天，我沒有拆掉空的蜂箱，也沒有清理。沒有採蜜。只是每個傍晚坐在山坡上，嗅著蜜的香味。香味一天比一天淡。無人採收的黃金，吸著空氣中的水分，緩緩發酵。會變成葡萄酒，還是僅僅變成酸。所謂世界的末日，或許也是這樣——不帶一絲巨響，只讓一股甜香先行抵達。
某個晚上，老郵差提起了那件事。中獎者似乎出面了。
「你認識他嗎？」
「不。不過，聽說他預繳了一百年的町內會會費，就是這樣才查到的。本人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買，每天照常工作。不為任何用途，只是工作著。」
老人不知是想像了什麼，還是放棄了想像，意味含糊地笑著離開了。
我站在空的蜂箱前，用指尖碰了碰蜜蠟的巢脾。冰冷。裡面已經沒有該守護的群體，沒有該榨取的勞動，也沒有揭竿而起的人了。只剩下黃金色的盈餘。那是帝國終結之際，殘留的最後一撮糖。
今後，我該怎麼辦呢。買進新的蜂，把蜂箱重新填滿嗎。還是把這裡保存為蜜的墓園，讓這股香味年年乘著風，吹向山腳的城鎮。蜜會消失，香味會淡去。然而，工蜂們所留下的軌跡不會消失——把採集的一切留在原地、轉身離去，那是一個群體唯一的自由。
越過山頭，西邊的天空上，薄薄的雲被夕陽染紅了。彷彿有數萬隻翅膀，在遠方同時閃著光。我揮了揮手。揮完之後，才思索這是向誰的致意。是向離去的人嗎，是向被留下的自己嗎，還是向總有一天會來到這座養蜂場的、下一個春天的分蜂呢。
思緒，和著蜜的香味，被晚風吹散了。箱中的黃金，今夜依舊無人採收，靜靜地繼續熟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