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船運來羊毛

聚落的燈減為七盞那晚,離島診療所裡,只有時鐘慢了三十分鐘。我在櫃檯後面,一邊捆紮逾期未繳的掛號單,一邊感覺到海的那一頭,有人正把這座島連同名冊一起改寫。那不是惡意,而是體貼的形狀。
渡輪改成每週三班。藥品有時比病人先送回本島,再回到島上時,只有有效期限變年輕了。院長默默擦拭聽診器的胸件,看起來也像在尋找一種體面地拋棄這座島的方法。我不尋找。我只負責把撿到的碎片,悄悄黏回原處。
白船在退潮的黃昏來了。船上掛著穿紅鞋的笑臉旗,船舷並排放著洗羊毛的木桶。船員全都用島上的口音問候。是離鄉的年輕人。他們十年後回來,用沒有皺紋也沒有痣的手,替老人披上毛毯,說:歡迎回來。彷彿離開的是這裡,留下來的才是本島。
免費健檢的招牌,正好遮住診療所的雨漬。他們把名冊遞到櫃檯前。紙是新的,欄位是舊的;上面蓋著死亡的印、遷出的印、未申報的出生,以及十年前沉沒漁船的船員姓名。島的未來,全部已經填好了。我默默蓋下訂正印。因為不蓋,明天好像就不會開始。
檢查室裡,靜脈的顏色很淡。老人們並不咬牙忍住痛,而是像哼著舊歌那樣,把疼痛輕輕唱出。血糖平穩,血壓平穩,唯獨不安,一直低於基準值。機器沒有警告。但我手邊的紙病歷裡,已經回家的人,仍坐在本島的候診室。
只有南端的婆婆脫下白色開襟衫。裡面不是羊毛,不是細小的齒輪,只是一片溫暖的暗。她退還單程票,指著票面上印著的目的地:明天。我苦笑。島上的明天要看潮水;船不一定來,也有些日子,注定不來。
入夜後,白船在灣外下錨。不熄燈,熱鬧地沉默著。紅鞋笑臉被浪打碎,又修好許多次。那張笑臉長得很像本島廣告裡常見的那個人。也許正因如此,沒有人覺得餓。每個人都被告知,自己正被充分地愛著。愛若足夠,喉嚨就不該渴。
我打開在診療所後方撿到的收音機。雜音底下,它宣告島上居民數為零。同一瞬間,玄關的鎖從裡面打開。沒有開。是被決定為開了。紙名冊上,所有人都已送達;實際的病床上,所有人都睡著;海裡,所有人都仍在這裡。三個事實溫柔地重疊,沒有一個是謊言。
說不上野心那樣華麗的東西。我只是想,世界就這樣漂亮地錯下去也好。正確總是把硬指甲抵進島的影子;錯誤會蓋上毛毯、送來熱湯、努力記住名字。所以我默默收集不一致。瓶中的海、車票的日期、時鐘的三十分鐘。為了不讓小小的裂縫,被舌頭舔平。
天亮前,理應已經回家的老人們並排站在海邊。面向的不是海,而是島的內側。他們白色的背脊溶進霧裡,像羊毛一樣發光。如果世界末日到來,我想像的就是這樣的安靜。不是爆炸也不是火焰,而是記錄一點一點有了體溫,人們認錯了回家的方向。
白船等待滿潮。櫃檯後的我抱著名冊,站在不會開的門前。島上的時鐘忽然開始指向正確的時刻。那不是早晨,而是某人的失誤。在船鳴笛之前,我只備好了一個問題:明天,為了救這座島,我該開門嗎?還是該把自己的名字,加進那冊溫柔的狼的名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