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海的蛻殼

他的工作,是讓海之家在冬天裡,看不出冬天的存在。拉下鐵捲門、塗掉塗鴉、用企業指定的藍色蓋過鏽痕。嚴格來說,那不是消除,而是遮蓋。夏天一到,誰也不會注意到這三個月的空白。海之家是種奇妙的生物,只在夏天出生,只在冬天死去。
這個鎮上有十四家同一連鎖的海之家。同樣的招牌、同樣的菜單、同樣價格的刨冰。他負責看守的那間「Sunny Day Shore」,也是其中之一,依照總部的指示,十一月消失,四月回來。為了賣一千圓的刨冰,整片海都租了下來,冬天則棄之不顧。資本主義就是這樣的營生,他這麼想。租來、榨乾、逃走。把這樣的反覆,稱作沒有盡頭的季節。
他二十歲時,這面牆上有一幅巨大的太陽壁畫。前任看守起了稿,由他執筆完成。如今它不在了,埋在企業的藍底下。而下令塗掉它的,正是十年前的他自己。塗著藍色的時候,他先於憤怒感到的,是一種乾涸的認命。世界是為了被覆寫而存在的。要當塗的那一方,還是被塗的那一方——這是二選一的人生。
清晨打掃沙灘時,沙子裡挖出一個塑膠人偶。蒙面英雄,按下背後的按鈕,裝甲就會彈飛的那種。盒子上寫著「Cast Off」。猶豫該不該丟,他還是把它收進了口袋。小時候,他相信自己會行於天道,相信正義必勝。從什麼時候起,他連「相信」這個行為本身都放棄了呢。
中午,他坐在防波堤上刷手機新聞。年歲漸長的網球選手,對抗著衰老與世界的排序,仍站在球場上。獨自站在球網另一端的男子,把那樣漫長的歲月,全用來與世界一對一地對峙。附近的球場上,一個默默無聞的少年反覆揮著空拍。每個人都在舊殼裡拼命動著。對殼提出質疑的人,一個也沒有。
那天夜裡,自動販賣機閃爍了三次,間隔完全相同。不是故障。那台機器負責把營業數據傳回總部,冬天理應切斷電源。他數著閃爍。三・三・三。彷彿有什麼東西,正在發報。他聯絡總部。客服的機械聲音回道:「冬季閃爍屬正常現象。」正常的定義,是從什麼時候起、由誰決定的呢。
隔天早上,招牌上掉了一個字。「Sunny Day Shore」的那個「Sh」,躺在沙上,不沾一絲塵垢。拾起來,塑膠竟微微溫熱。大概是海面反照的緣故吧。他如此下了結論。靠著下結論,他總能勉強把世界解釋過去。
黎明時分,海是平的。與其說平靜,不如說緊繃。水面覆著一層薄膜似的半透明物,隨著日出,無聲地開始龜裂。那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有什麼東西,脫下巨大無比的舊殼的聲音。裂縫延伸到沙灘,在他腳邊停住。薄膜底下,滲出一種從未見過的顏色。不是藍,也不是綠。是從未被命名過的顏色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人偶,手指扣上彈飛裝甲的按鈕。若世界開始蛻皮,這個鎮會變成什麼模樣。十四間海之家會變成什麼模樣。那只在夏天出生、只在冬天死去的營生,會被留在殼底下嗎。還是連殼一起被脫掉呢。該聯絡總部嗎。該升起鐵捲門,讓誰看看這個顏色嗎。
他站著,沒有動。旁觀者終究是旁觀者。那是他的抵抗,是他的怠惰,是他花了二十年才完成的活法。無名的顏色從膜的裂縫緩緩滲開,靜靜溶去海水、沙粒,以及熟悉世界的輪廓。夏天的客人,還來得及為這顏色命名嗎。還是在命名之前,世界又脫去了一層殼呢。
他握緊鑰匙,向天空發問。下一個蛻皮的,是海嗎。還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