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易主的清晨

週日上午,河濱模型飛機俱樂部的成員照例在堤防上坐下。他是其中最年輕的見習生,負責收錢奉茶。會長把錢袋的繩結和茶碗交到他手上時,留下一句不祥的預言:再過不久,就需要「看天空的眼睛」了。
會員共十二人,全都退了休,全都在某家工廠待過四十年以上。指導員田口,從前在下游的馬達工廠繞線圈。他本人說,指尖殘留的淡黑漬,是四十年觸碰漆包線的證明。如今那座工廠已經無人化,自動駕駛的卡車駛出大門;股價這陣子幾乎天天改寫歷史新高。
模型機起飛了。輕木機身在朝陽裡薄得透光,汽油引擎的震顫隔著水面傳到他的腳底。他什麼也不操作,只是看。看,是他的職責,是他的野心,也是他安靜的罪。
另一種飛行物成群掠過上空:沒有塗裝、沒有窗戶的白色送貨機。自從管制網鋪設以來,天空被劃出了「線」。三百公尺以下的空域被細密切分,每個區塊都分配了使用者和優先順序。河濱上空被編為「低高度利用區第三十七號」,上週收到書面通知:模型飛機的起飛,必須事先提出電子申請。
「不申請的話,會被抓嗎?」他問。田口苦笑。
「被抓的是機體。人呢,只是慢慢變老罷了。」
那是個莫名精確的回答。資本不審判人,資本只是從人身上通過。工廠股價每上漲一次,田口指尖的記憶就變成無人需要的東西。工廠機械的手臂,比田口本人更正確地重現他四十年前的動作。模型機小小的心臟裡,也跳動著那家工廠的製品。換句話說,他們的飛行本身,就漂浮在技術不再需要的、剩下的空白之上。
他對世界這樣的組裝方式,懷著一股乾燥的憤怒。財富向螺旋的中心聚集,完成任務的人被安置到堤防上坐下。但坐在堤防上的老人們並不憤怒。他們讀風、放飛模型、笑看墜落、喝茶。這更激怒了他。當該憤怒的人不憤怒,憤怒便在觀察者的胸中,如化石般一層層沉積。
傍晚,田口放出最後一架。那是一架由手搖發條馬達驅動、創會之初就有的老機體。申請系統正式啟用,是明天的事。今天的天空,還不屬於任何人。
機體上升了。在下沉的夕陽裡,翼尖溶成金色。尋找風之紋路的姿態,是五十年經驗的結晶;在他眼中,比那白色群隊的任何飛行都美得不可思議。如果世界終結,會是這樣的嗎——安靜,脫離所有人的控制,只有人類之手曾經造出的東西,漂浮到最後。
機體在河心盤旋了一次,沒有回到堤防,逕自向下游滑去,朝那座無人工廠的煙囪。
田口眼看它墜落,也沒有站起來。十二個人,誰也沒有站起來。只有身為第十三人的他,用指尖撫著茶碗的邊緣,思量該不該去撿。
從明天起,這片天空將只屬於申請獲准的人。這樣不公嗎?或者說,每一個時代的天空,終究都屬於能夠支配它的人——只不過恰好在此刻,支配權從人的手中移交給了方程式?
風向變了。一股從上游吹向下游、與先前相反的風,一股沒有出現在任何預報裡的風,開始吹起。第十三架飛行物的起飛,至今仍未被任何人提出申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