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槽之底，續光者

深夜零時，結束最後的巡檢，他熄滅館內的燈。工作很單純：室溫、鹽分濃度、含氧量。把三個數字寫在紙上，隔天早晨，趁著還沒人讀過，送進碎紙機。水槽另一側，魚群假裝沉睡。近來他覺得，牠們裝得太像了。禁食中的鱘魚，以時鐘指針般的速度緩緩巡遊。那看起來像一場永不結束的比賽。

去年起，館的經營換了人。一家製造記憶體的巨大企業成了贊助商。整面水槽玻璃上投射的光，已不再為了照亮魚群。他們稱之為「企業的回憶」：商展拍攝的影片、員工孩子的生日、圍著完成的半導體開懷而笑的幹部們。參觀者站在水槽前，觀賞「某人的記憶」。門票變貴了。魚飼料變便宜了。

他靜靜地恨著。縱有怒意，他沒有將之化為聲音的力氣。他的工作，不過是在夜裡寫下三個數字。世界某處股價飆漲的夜晚，這裡，水母正朝著天花板淡淡上升。有人說要繼承天命，有人在彼端慶祝勝利，而他佇立在帶著水味的黑暗裡。作為旁觀者，他想，這是個恰當的位置。

發現異變，是第三週的夜晚。主水槽的砂地上，小丑魚停駐不動。還在呼吸。只是，不動。水中的投影影像穿過小丑魚的身體時，魚鱗上，不屬於原本影像的光，一瞬間滲了出來。某人的庭院。不認識的廚房。將熄未熄的生日蛋糕蠟燭。他把額頭貼上玻璃。滲出的光更多了。小丑魚每擺動一次尾鰭，記憶便從鱗片滲落，在水中淡淡擴散。

隔天夜裡，是兩條。三晚之後，六條。投影裝置的光，以魚的身體為媒介，讀取出理應被封存的資料。企業公關大概會稱之為「沉浸式體驗的進化」吧。但他明白。那是洩漏。某處滿溢的記憶之海，正從世界底部的一個小孔，靜靜流入水槽之中。

那景象，其實很美。深夜漆黑的館內，魚兒每游動一次，便把某個陌生人的人生，遺留在砂上、水中、牆面。如眨眼般浮現又消逝的他人的庭院。橙色的鱗片宛若彗星。他忘了巡檢表，坐在長椅上持續凝望。資本囤積的記憶，在觸及活物的瞬間，渴望自由。經濟的勝者們並不知道。他們封存的「勝利」之光，竟以這樣的方式，化作某人廚房的燈火，滴落流失。

黎明時分，空無一人的展示場裡，最大水槽的深處，黑毛魚群同時開始滲出光影。水的湛藍，被無數如暴風雨般明滅的記憶重新塗改。隔著玻璃，直至他的臉頰，某人消逝的歲月被照亮。外頭，城市甦醒，有人贏，有人輸，股價的數字宣告新的早晨。但在這裡，所有囤積的一切，正緩緩吸一口氣，試圖上浮。

他在巡檢表空白的欄位裡，第一次寫下第四個數字：水槽的水溫。比平常略微偏高。那是某種事物即將孵化前的溫度。他放下筆，在黑暗中靜靜自問：洩出的記憶，今夜將流落到何方。而當它越過這座水槽之時，世界，又會想起什麼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