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人預報之風

靠近槍岳稜肩的三千公尺山頂上，有一間氣象觀測所。她每天四回，把氣壓、風向與降水量抄在紙上。三年前，國家宣布將逐步廢除人類觀測員——因為AI的預報完美無缺。

事實上，AI是對的。颱風路徑、局部豪雨、櫻花開花日期，誤差不過幾公里、幾小時。保險公司高興，航空公司高興，農家只蒙受些許損失。人人慶祝預報的精準，對氣象廳預算遭砍，無人置喙。

不久，預報成了商品。颱風命名權被拿出競標。某年，外資運動飲料公司買下最強颱風，冠以足球員之名；隔年是賽車手。市民的手機顯示「颱風・克里斯蒂亞諾接近中」——避難勸告之前，先播了廣告。

她的觀測所是最後的碉堡。自動化的成本抵不過山頂運補，廢止於是擱置。山，成了資本主義漏算的一處地方。

每天清晨，她讀水銀氣壓計的刻度。磨砂玻璃外，看得見槍一般的稜線。空氣稀薄，真實濃稠。她隱約這麼覺得。

怪事始於初秋。今年的颱風名叫「奧爾坎」——AI預報系統的營運公司標下了這個意為暴風的古詞。逼近中的颱風氣壓，官方數據與她的水銀計，相差六百帕。

六百帕。在沿岸，是堤防越過與否的差別。官方的颱風，據說會在登陸前夕減弱。足球國際友誼賽與巨型商業設施的開幕，正等在同一個週末。一旦中止，損失早在被算出之前，就注定成為不屬於任何人的痛。

她觀測所的數據，不會反映在官方數字裡。人類手動輸入的資料，會被AI的衛星觀測當成「雜訊」濾去。為了確認，她夜裡也坐在氣壓計前。

夜的山頂，美得如同世界盡頭。颱風外圍的空氣舔過稜線，雲層翻捲，露出銀色的裡襯，流瀉而去。氣壓計裡的水銀緩慢，卻確實地下降。她用指腹沿著刻度，描摹那下沉的方式。機械不說謊。是有人使它說謊。

她覺得必須告訴誰。手機拿在手裡。然而氣象廳的服務窗口三年前已廢除，官方應用程式由AI管理，媒體則與贊助商有約。她的聲音所能抵達的地方，只剩網路角落裡一個瀏覽數為零的觀測日誌頁面。

她在那裡，每晚寫下數字。明知無人會讀。

她年輕時，曾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。如今她認為，哪怕只把世界的數值正確留下，也是抵抗。野心剩下的形狀，就是這樣。

颱風夜。風速計爆表。停電。她借燭火讀水銀計。刻在那裡的數字，遠比官方公布的終值更低。也就是說，遠更強。

山腳下，也許正放著開幕煙火。體育場裡，世界各地的球星也許正在草皮上奔跑。風不知道他們的名字。風只認得數字。

深夜，響起異聲。觀測所的天線塔，開始從根部一點點傾斜。那是因自動化擱置至今而老舊的鐵塔。她坐著，望著它。

塔今晚不會倒。但到了明早，必不再直立。它會以一個任誰看了都覺得「不對勁」的角度，立在風中。

那是寂靜崩壞之始的預兆。官方的颱風離開之後，也許有人會察覺。她寫下的數字，也許有人會讀。或者，不讀。

她守著燭火，把下一個數字寫上紙。風每搖晃觀測所一次，水銀便稍沉一分，鐵塔便稍傾一分。世界正不動聲色地，修正數值。

明天早晨，下山途中的觀光客抬頭看見傾斜的鐵塔時，會想起什麼呢。而繼續相信官方數字的，究竟又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