颱風捎來謊言

到山頂氣象觀測所任職，已滿四年。我的工作，是一天兩次，把無線電探空儀繫上橡皮氣球放上天，讓山頂的空氣，傳達給山下的城市。明年春天，這座觀測所就要關閉了。因為衛星比人類更準確，也不必領薪水。作為最後一位觀測員，我將在這裡見證它謝幕。

收到關閉通知那天，曾任所長的男人安慰我。說是技術的進步，沒有辦法。我並不特別悲傷。只是，從山頂望去的城市燈火，不知怎的，看來像一塊巨大的看板，有些刺眼。

察覺異變，是在八月末尾。

兩個颱風同時逼近。在海上相遇的兩道漩渦彼此牽引，終於合而為一。山下城市的電台播報，大型颱風將於週末登陸。避難勸告、停業通知、便利商店貨架上消失的水與壓縮餅乾。我也照著資料，傳送數值。

然而，山上的儀器說的，卻是另一回事。

氣壓計的指針，在理應降到底的地方開始迷惘。風向計指向北方，細微地顫抖著。探空儀的數據，與模型預測每每有些微偏差。第一次，我以為是誤差。第二次，我以為是巧合。第三次，我開始思索——偏差，正一次次朝著同一個方向。

颱風將原本朝向城市的鼻頭，微微轉向東，繼而轉向南。彷彿在躲避什麼似的。

半夜，獨自熄去觀測所的燈，我站在露台上。雲層的裂縫間透出月光，山的稜線浮起一片銀色。遠方的天空，兩個颱風碰撞而生的巨大漩渦，正緩緩塑出自己的輪廓。那理應是可怕的東西。然而，我卻看呆了。雲牆吞噬星辰的模樣，彷彿世界正被悄然改寫，美極了。

雨，在翌日傍晚抵達山頂。

那是場奇妙的雨。觀測所新裝的面板褪了色，塑料儀器箱泛白渾濁，腫脹變形。四年前立起的告示牌，油漆被一滴雨剝落沖走。然而木造的舊本館，無論是髹上紅丹的門扉，還是銅鑄的風向雞，都依然如昔。雨彷彿只挑選人類後來添造的東西，一一洗去。

我站在雨中，淋得渾身濕透。傘，在山上是絕不撐的。這是山上不成文的規矩。

風轉弱，是晚上十點過後的事。雲散後的天空下，城市的燈火一盞也看不見。是停電，抑或燈火被熄滅了？衛星電話接不通。無線電從雜訊的另一端，捎來支離破碎的聲音。某個人，在某處，反覆呼喊著：不要緊。是真是假，從山上看不出來。

驀然望去，風向雞指向北方。在氣象學上，那是不可能的方向。然而指針毫不迷惘，牢牢指出了新風吹來的所在。

到了早晨，向山下報告的義務仍留在我身上。該報告的數值有兩個。一個，是山下城市仍深信不疑的模型預測。另一個，是昨夜在這座山上、我親眼確認的，世界的新天氣圖。

我坐在無線電前，握著收發機的開關。風向雞仍指向北方。木門外，不知是誰撒下的草籽，已在晨光中悄悄萌發。

如果是你，會傳達哪一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