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地底的櫻花澆水

我在地鐵機廠擔任保養員。末班車駛離後，我在幽暗的車庫裡，依照文件上的順序，一輛輛熄滅即將於明年春天廢止的路線的車廂燈火。正式職稱很長，同事都叫我「熄燈員」。

那條線的乘客持續減少。在市政府的再編計畫裡，打著「檢討高效率運輸網」的旗號，運送了四十年清晨的車廂，就這樣按廢鐵的價格賣掉。沒有人抱怨。因為系統算出的數字，永遠正確。

我討厭這種正確。正確的數字從不看乘客的臉。路線一旦決定停駛，便不再是運輸工具，而成了庫存。剩下的，只是價值數億日圓的燈光，照著一堆鐵的庫存罷了。

就在這樣的某夜，我在等待解體的舊型車廂轉向架下，發現了一朵淡櫻色的花。它在日光燈下綻放，是一顆從未見過陽光的花蕾。

那顏色很淡，像極了那位女作家一生鍾愛的櫻花色。聽說她在漫長的人生中屢屢墜入愛河，又屢屢遭到背叛；每逢櫻花時節，仍換上不同顏色的和服外出。她直到最後仍仰望的顏色，如今在這裡，從一條無人記錄的地縫中鑽了出來。

種子的來源無從判斷。是飛進駕駛台縫隙的一粒，還是多年前某人掉落的櫻花餅上附著的一團？大概是後者吧。被吃掉、被遺忘的甜點殘渣，在地底十公尺處發了芽。

向上司報告後，他遞給我一罐除草劑，說是有安全上的顧慮。我收了下來，把它塞進車庫深處的架子，從此隨身帶著水壺。夜勤巡邏的路線上，我多加了一條每天只有兩分鐘的分岔。在空無一人的機廠裡，我得到了為世界裂縫澆水的差事。

那年春天，廢止前最後一個櫻花季的時候，地底的櫻花盛開了。而地面上，為了觀光打上燈光的櫻花，也在螢幕裡盛開著。

花瓣沐浴著日光燈的白光，彷彿微微點亮自己般盛放。四十年間，幾千萬人從這座車庫的正上方走過，沒有一個人知道這裡開著花。花仍然開。一張申請書也不曾遞給系統。

根部開始撐裂水泥地面，沿著行車軌道的接縫，以承受得住車廂重量的強度蔓延開來。連身為檢查技師的我看來，那也是一道漂亮的裂縫。是結構上的缺陷，還是結構所接受了的未來？那是計算書上寫不出來的東西。

花終於結出小小的果實。白色的果實在車庫地板上滾動，有些混進了廢鐵堆中車廂轉向架的泥裡。即將運往海外港口的鐵塊上，正承載著沒有護照、沒有簽證的生命。

廢止的最後一天，我把熄燈的順序倒了過來。並排停放的車廂燈火一輛輛熄滅，最後剩下的，是櫻花上方那一盞日光燈。即使暗了下來，櫻花依然泛著白，漸漸與黑暗同色。

離開前，我站在擺放除草劑的架子前。有效期限還沒過。放在冰冷金屬架上的那罐東西，正是這個世界所謂正確的形狀。

今年春天，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，或許有人會遇見一朵陌生的淡櫻色小花。在港口旁，在軌道盡頭，從柏油路的裂縫裡。你會為它澆水嗎？還是，你仍然要說系統是正確的？我發現水壺裡的水少了些許，沒有告訴任何人，踏上了夜晚的樓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