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天輪靜靜望潮

距離閉園還有十天那天,他在停車場的鐵絲網上釘了一塊新看板:「感謝回饋,今日入場費,一元。」三十年來,這裡的入場費始終與那斯達克指數連動。市場狂飆,票價便水漲船高;崩盤時,誰都進得來。售票亭裡,一台早該報廢的計算機仍在運轉,螢幕停著最後的數字。
他是這座遊樂園的清潔工。嚴格說來,他的職銜是「閉園準備專員」,但做的事沒什麼兩樣:檢查壞掉的卡丁車,替鏽蝕的鋼骨刷上防鏽漆;每個夜晚,獨自沿著不再亮起的燈飾迴路巡走。
這片濱海之地,原本是潮水會淹過的地方。三十年前,摩天輪還是蓋了起來。打著「全球景致最美的摩天輪」的旗號,開園第一天,隊伍一路排到防波堤。他那時還是個孩子,被父親牽著去坐了一趟。頂上望見的水平線,像凝在玻璃杯底的水珠,閃著光。
那天夜裡,他怔怔望著辦公室的螢幕。破產管理人寄來的最後一份市場報告,與閉園通知同時送達,此刻就開在畫面上。指數曲線像一段緩緩下行的坡道,把三十年前車廂繞著天空打轉的榮景,一路送向彷彿很遙遠的往事。
這套機制,他一直心存懷疑:把人的歡喜,跟市場行情綁在一起。這是一座只有景氣好的日子,才配得上幸福的遊樂園。可是沒有人抱怨過。大家都相信,鐘擺總有一天會盪回來。事實上,也確實盪回來過幾次。只是到了最後,連它盪回來的地方,也被一併拆了。
凌晨兩點,巡邏途中,他察覺一絲異樣。是聲音。從摩天輪基座深處、控制盤裡,傳來低沉而規律的震動。整個園區明明已經斷電,唯獨摩天輪的馬達在低聲呻吟。電源是他親手切的,確認過一遍又一遍。然而摩天輪仍舊——輕輕地,輕輕地——轉個不停。
他站到摩天輪底下。海風吹來,一節車廂發出悶響,在風中搖晃。「咦」,他想。防波堤另一頭,浪花泛白的地方,比平常近了許多。潮位計的指示燈,已從三分之一移到了二分之一。
摩天輪為何轉動,他很快就明白了。是海邊那套風力發電的實驗設備——買下園區的人裝的——靠海風發出些微的電,多餘的電力逆流回鄰近的線路。轉不轉,全憑風作主;一旦轉起來,就不會停。市場睡著了,潮水卻仍推著摩天輪轉。
他望著這景象,望了好一會兒。無人搭乘的車廂順著海風,在黑暗中緩緩畫著圓。計算機顯示一元,指數躺在谷底;沒有人鼓掌的夜裡,遊樂園靜靜地、免費地持續運轉。三十年前排在隊伍最前頭的那些孩子,如今身在何方,又會把這只轉動的鐵環,看作是什麼呢。
警報沒有響。潮位計沉默地繼續上升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鐵絲網門的鑰匙,又放了回去。走向園外的路,與留在園裡的路。無論選哪一條,都不再有人收取入場費了。
水平線那頭,晨曦開始滲出。潮水靜靜等著滿潮的時刻。他在摩天輪下席地坐下,問那不停轉動的影子:世界歸零的時候,那聲音會是崩塌的巨響,還是此刻聽見的這陣低吟?摩天輪沒有回答,只是靜靜望著潮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