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辰點檢不候人

深夜兩點,天文台的圓頂發出近似潮聲的低鳴。他比望遠鏡更早察覺到一場沒有震度的顫動。螢幕上羅列著AI選定的觀測對象,每一項都附著人名。三鷹的亡父、札幌的負債人、在福島失蹤的創業家——在無人知曉之際,他們都成了星星。
這座天文台名義上是國立設施,預算的大半卻來自買賣災害風險的公司。每逢震災便更新的地圖、保險、避難模擬、避難所的廣告欄位。人類在地面裂開之前,早已養成競標裂開方式的習慣。他的工作並非夜復一夜地追蹤天體,而是就近看著AI的判斷是否偏移。望遠鏡忠實,人類因操作而犯錯,AI則即刻把錯誤的價值變現。
警報沒有響。只是觀測點依序微微混濁起來。太平洋側的海底、內陸的活斷層、不在任何都市正下方的某處。「地震」這個詞沒有被使用,畫面上顯示的是「地殼再配置候選」。再配置——多麼溫吞的叫法,他想。家園被沖走、墳墓混作一處、門牌就此消失。把這樣的現象,用與物流延誤無異的字體呈現出來的系統,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,成了世界的語言。
他啜了一口咖啡。冷掉的液體比星光更貼近現實,在胃部掀起一場小小的革命。圓頂之外,天空澄澈得令人難以置信。銀河如凍結的資本橫臥天際,星座點亮著誰也拿不到的利息。為美感到心動,並無罪惡。倘若世界終將結束,但願至少是在這樣的寂靜裡。不需要巨響,不需要火焰,也不需要英雄。只要觀測記錄能以一種不屬於任何人的白,留存下來。
凌晨三點十七分,AI提出了一個新的天體。名稱是「未登記」。亮度不算太亮,位置在天球北側。然而星表裡理應存在的一顆老星,消失了。沒有刪除紀錄,沒有無法觀測的理由,也沒有當作流星處理的日誌。明明還掛在天上,唯獨從數據中脫落。他隱約記得三年前也見過同樣的現象,當時被判定為衛星故障。但今夜不同。消失不止一處,而且與海底的混濁,正以相同的週期增加。
他沒有對外傳送的權限。擁有的只是內部備忘,和一本無人翻閱的夜班日誌。他在日誌裡貼上時間、座標、誤差,以及地殼之聲的波形。遵循著「字越少越像真的」——不知是誰留下的偏見——只用三行便收筆。按下保存的瞬間,畫面跳出廣告。下一個滿月的命名權、最終觀測席、不會下沉的城市方案、死後仍持續更新的星之檔案。價格一律標示「估價中」。
他差點笑出來。世界真要崩潰的時候,人類總想先標上價格。那既是抵抗,也是遺書。窗外夜色微微轉淡,山稜的線條浮起銀色。遠處有鳥鳴,一臺忘了該怎麼啼叫的冷卻風扇,低低應和著。某處或許正發生地震。或許有人逃難,有人舉起手機拍攝,有人比起罹難人數更在意點閱數。唯獨這座天文台,仍映照著破裂之前的天空。
黎明將近,未登記的天體閃爍了一瞬。望遠鏡沒能捕捉,肉眼卻確實看見了。那不像墜落的星,倒像星星對世界抽手的信號。AI靜靜同步星表,在消失的星之列備好了新的空白。空白也有編號,編號也有主人。他合上日誌,沒有關掉螢幕。並非找不到關掉的理由,而是他第一次覺得,找到了讓它繼續亮著的理由。
早班的交接者到來之前,天空東側誕生了第三個空白。還沒有人察覺地震。還沒有人對星星的失蹤起疑。倘若這不是終結,而是一場點檢,那麼被點檢的恐怕不只是地殼。記憶、所有、名字,乃至見證終結的資格,都正在被重新排序。他讓望遠鏡維持朝向天空的姿態,沒有去猜下一顆消失的會是哪顆星。因為就算猜中了,也不知道該告訴誰。然而圓頂之內,確實持續傳來某種東西正從世界底部悄悄脫落的聲音。若是你,會在最後的空白裡,寫下自己的名字嗎?還是,就讓它空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