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人下車的終點站

他在終點站月台開了那家店,正是被自動駕駛奪走駕駛席的那一年。此前他飛了二十年客機,直到那一天,油門與操縱桿自掌心消失,公司用一連串感謝的話,把他換回地面。機器已經比人類更安靜、更精準地飛越天空了。
店開在剪票口旁。四張椅子。咖啡,和簡單的餐點。車站廢線已有十年,月台上住著的,只剩鐵軌的鏽味,與秋夜漸長的風。幾乎沒有客人上門。儘管如此,他每晚照樣開店。開店,是他如今僅剩的工作。
夜裡十一點四十七分,一列空無一人的列車滑行進站。黑色箱狀的無人車廂不發半點聲響,不洩一絲光亮,停靠誤差不超過三公分。車門不會開啟。因為沒有開啟的必要。他一邊拿著抹布擦拭,一邊望著這幅光景。
列車運的是貨物。地方自治體寄送的回禮。米、味噌、水果、點心。只要有人在網路上捐款,系統便自動分揀、自動裝載、自動送抵這座終點站。可是最近,收件地址多半是車站周邊已然消失的聚落。沒有房子。沒有人。然而回禮依舊送達。
無人認領的貨物,由貨運公司的無人機器人運走。明明無處可去,機器人卻夜夜重複同樣的動作。在遙遠的聚落裡,有人按著捐款鍵,持續把物品送往空無一人的地方。那些收件地址的居民早已進城,登錄資料上,他們仍住在鎮郊那塊空地上。
有一晚,他打開了放在店門前的一個紙箱。裡面裝滿蘋果。他拿起一顆吃了。很甜。上頭沒有寫製作者的名字。系統不需要名字。捐款者、回禮、配送,一切都只是以數字往來罷了。
還是機長的時候,他曾從雲上俯瞰城市的燈火。夜晚的大地,由無數光點編織而成。如今不同了。夜間航空照片裡的日本,點點燈火正逐年一盞盞減少。燈熄的地方,不再有新的燈亮起。只有鐵軌、道路與配送網絡,在人群離去之後,如蛛網般殘存。
十一點四十七分,列車該進站的時刻已過,鐵軌上卻遲遲沒有燈光亮起。他走到店外。這是頭一遭。控制室的螢幕,始終停在藍色畫面。
十一點五十分,山的另一頭亮起了一盞、兩盞燈。在聚落的舊址上,無人照看的街燈逐一亮起。電力公司的系統不知喪失為何物,持續輸送著電流。那排燈火在夜晚的谷底如靜靜的河流般流淌,最終延伸向鐵軌消失的方向。
他坐進椅子,喝著漸涼的咖啡。明天也開店吧。說不定,明天的十一點四十七分,列車會回來。說不定,不會回來。無論如何,此刻他只想站在無人下車的終點月台上,望著那條燈火的河流。
系統忘記最後一個人的時候,世界就結束了嗎?還是最後一個人忘記系統的時候,世界才開始?夜風穿過月台,他隱約覺得,某處正響起一段無人聽見的發車旋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