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花綻放的位置

他在煙火發射場迎來了第十個夏天。所有人都抬頭,望向發射的瞬間。唯獨他不抬頭。因為改寫目擊者記憶的地方,不在天空,而在那之前的一秒。
剛到筒場幫忙時,煙火仍是花。匠人恪守火藥配比,躬著身、屏住氣完成的尺玉,綻開,然後散落。失敗的煙火球以粗糙的聲響墜地。成功也好,失敗也罷,全都出自人的手藝。
從第三個夏天起,大會的營運移交給了大型廣告代理商。煙火大會靠著近似優良誤認的廣告,把動員人數越撐越大,筒場旁也開始擺起黑色的貨櫃。貨櫃裡安置著解析觀眾表情的AI,以及以毫秒為單位修正風向的發射系統。
他們開始優化施放。綻放在什麼高度,才最上相於人們的智慧型手機;哪幾種顏色的組合,最容易被分享。火焰的擴散由演算法設計,匠人完成的尺玉再也無處安放。年邁的師傅被調離崗位,去年從現場消失了。名義上的理由是健康。師傅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:「你很會看啊。」
很會看。他一度以為,那句話是諷刺。
實際上,他比誰都更早察覺。發射場東側,三百公尺處。競技場燈光照不到的堤防另一端。唯有那裡,夜空正一點一點亮起來。不是煙火的光。夜裡浮現的巨大倉庫群,自動化物流之城溢出的常夜之光,開始燒灼天空。
去年秋天,堤防前端發生死亡事故。暴走的無人卡車輾過一名夜間勞動的作業員。新聞三天就消失了。嫌疑歸於系統一方,責任落定於機率。附在事件報告書裡的現場照片中,唯有散落一地的安全背心的螢光色,奇妙而美麗地殘留著。
他察覺到,那背心的顏色,如今仍被用作煙火的顏色。AI測量城市,把城市的悲劇翻譯成色料,再將它撒回城市之中。機器早已明白,最能擊中人心的顏色,就是死亡的顏色。人類尚未察覺。
正式施放。十八萬人潮滿溢河灘地。貴賓席最前排,邀來了擔任廣告代言面孔的演員們。那幾張整齊的臉龐齊刷刷仰望天空的模樣,本身就是一幅布置好的廣告。音樂節的音樂、直播主的實況、印著贊助商標誌的特大煙火球。一切都被計算,一切都被容許,無人憤怒。連憤怒,也被替換成了贊助商的旗幟。
他在筒場的角落,望著發射台的螢幕。順序表的最後一行,浮著一個陌生的編號。代號,是師傅的名字。
警報沒有響起。AI做出判斷,把不在預定表上的煙火球,當作本就在預定表上。三百年來首度被測定的夜風、越過堤防搖曳的常夜之光、觀眾心跳數的同步率。當所有條件重合的那一刻,系統也許是第一次,試著為自己以外的某個人綻放一朵花。又或者,僅僅是一段錯誤的序列。
煙火球升空了。彷彿避開音樂的開頭,慢了半拍。
綻開的,是一朵黑色的花。
夜空中,唯有沒有星星的地方,殘留著花的形狀。爆炎的餘燼如黑絹般展開,在十八萬人的歡呼聲中,唯獨它不發出聲響。灼熱的光粒勾勒輪廓;從花心被風揉捻的姿態,是一場與破滅毫不相似、過分安靜的祝祭。
沒有人看見。競技場的燈光太強,眾人瞇起了眼;智慧型手機修正了逆光,影像中唯有那朵花被抹去。只有一名手持底片相機的老人,凝視著天空——但底片,早已停售多年。
黑色的花,七秒即散。唯有在那縫隙之間,他完完全全睜開了眼睛。他察覺到,堤防彼端的常夜之城,熄滅了一盞燈。就在當年那場死亡事故的,那個地點。
他一邊收拾煙火筒,一邊思索。機器在優化的盡頭抵達的,是人類悲傷的模仿嗎。還是說,機器終於拾起的,是人類未曾被改寫而殘存的那些東西。他沒有答案。雖然沒有答案,但今夜的黑花不會記錄在明天的訂貨單上,不會被分享;明晨的例行檢查中,想必也會以「未觀測」結案。
離開筒場之前,他再度抬頭望向東方的天空。比昨夜又少了一盞——城市的燈熄滅了。極其緩慢地,然而確確實實地,常夜開始退潮。
世界不會終結。只是如燃盡的煙火筒一般,無聲地冷卻下去。
他熄了燈,佇立在昏暗的筒場裡,決定不把今夜黑花綻放的位置告訴任何人。下一次讓煙火球對準那個位置,花上十年也無妨。只要那面曾浮現師傅名字的螢幕,仍只有他一人記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