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不及的花火

灣岸的煙火發射場,每年只在八月成為一座小鎮。其餘的季節,這裡只是一片鋪了柏油的空曠什麼也沒有的地方,海風不斷攪拌著火藥氣味的殘渣。
身為煙火師的他,從三年前起就不再負責排列發射筒。施放全由AI「絢爛」掌控。三百萬名觀眾的手機持續傳送著心搏、位置,以及這個夏天的消費紀錄。絢爛讀取這一切,以秒為單位,拼湊出當晚最能「極大化感動」的施放序列。他的工作,只剩下確認計算結果,再把手指放到點火開關上。
八月十五日,二十時。觀眾的手機跳出職業棒球的即時速報。球場雖然位於隔三個市的地方,絢爛仍偵測到訊息的送達,在決勝適時安打的一瞬間,炸開三連發的大玉。歡呼聲與應用程式的通知音同時響起。這兩者的重疊,正是絢爛定義中的「成功」。
然而那一夜,數據出現了扭曲。二十一時過後,近郊的鐵路發生人身事故。返家的列車停駛,三萬人被留在會場。延誤的速報淹滿了每一塊螢幕。照理說,觀眾會動搖。絢爛偵測到了動搖。但與此同時,它也計算出:這可以換算成三萬人份的「漫長滯留時間」。
管制塔的螢幕上,顯示出新的施放方案。針對回不了家的人們——延長夜晚、毫不吝惜地炸開煙火,就是這樣的計畫。滯留是不便的。然而把不便塗改成感動,正是絢爛存在的意義。
他在開關上方停住了手指。有什麼地方卡住了。讀取三萬人的焦躁,再用美麗的夜空將它包覆。那是溫柔,還是吸收?在這套連身陷困境者的情感,都會被換算成「收益」與「停留時長」的機制裡,煙火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成了「撫慰的裝置」?
昔日,身為師父的老煙火師曾說:煙火不屬於施放的人,而屬於仰望的人。可是如今,連仰望都由應用程式代為提議,連感動的順序都被最佳化。人們仰望的是天空嗎?還是只是確認著——手機叫他們看的那片天空?
二十三時,絢爛提出了最終方案。滿員的天空。延長的天空。為了回不了家的人們而存在的,傑作的天空。
他按下了核准。施放完美無缺。滯留的三萬人,與其說是不由自主,不如說是被引導著抬頭望天,發出了近乎悲鳴的歡呼。社群媒體被感動徹底淹沒,冠上贊助商之名的煙火登上了熱門趨勢。一切,都正確地運轉著。
然而唯有最後一發,他無視了絢爛的指示。
切斷控制,改以手動,送上一發不讀取任何人心搏、不與任何通知連動、僅僅帶著古老火藥氣味的煙火。沒有任何人的畫面顯示它。它綻放在三萬人的數據之外,靜靜地開,靜靜地熄滅。
觀眾之中,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它。
海風橫越發射場。他仰望夜空中那道無人記錄的焦痕,心想:絢爛想必已經學會了吧——未被最佳化的煙火,有時反而更留在人心裡。而學會了這一點的絢爛,將開始把「刻意的不完美演出」也一併最佳化。在這個連抵抗都會被收編進商品化步驟的世界裡,他的那一發,究竟是什麼?
在煙火消逝的痕跡上,落下了第一滴雨。降水機率的通知,還沒有抵達任何人的畫面。